疑是故人归-第2章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呵,”霍令殊冷笑一声,解救出了自己的胳膊,“在真正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时间就是命,你看看你的对手会不会给你时间做什么心理建设。”
听到这话,少年趿拉下双肩。
“不过,你们是第一次,害怕是正常的,平时的演练就是为了让你们克服本能的恐惧,以后会习惯的。”霍令殊觉得还是不能太打击面前的小伙子,良心发现地安慰了几句。
人员渐渐齐了,于是直升机载着他们开始返航。
“那殊姐你第一次跳海的时候害怕吗?”途中,那位少年实在按耐不住,问道。
不等她开口,右方便传来一道声音,“害怕?你殊姐会怕吗?她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开口的是大家口中的“肖队”肖冽,特种兵九二大队队长,人如其名,凛冽如冬日寒风。肖队一开口,这下没人敢出声了。
“我记得令殊是18岁的时候就来这里的吧,转眼4年了,刚进来的时候谁也不相信你能留下来,结果这些年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就你还在,都成老人了。”肖冽点了点手指,眉宇间的悲愁倏忽而逝,更多的是欷歔,他这么一感叹,四周原本就冷冽的气氛顿时一沉。
九二大队,能够进来的,无论体力还是脑力,都不是普通之辈,但他们却是和平时代距离阎王殿最近的一群人,一群为了为了千千万万人的岁月静好,而负重前行的人。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吧,年纪最小,胆子却最大,那年云疆的任务,上面让我带你们那一批新人去练练,对峙的时候第一个扣扳机的就是你,手稳得像个久经沙场的老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霍令殊,非池中之物。”
“啪”,突然的响声使得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肖冽一巴掌拍在霍令殊的背上,“哈哈,事实证明我这眼光没错吧。”
“是是是,您的眼光天下第一好!”
“哎你这人,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呢?!”
“这不您自己说的嘛,难不成我应该反驳你,‘肖队,你这眼光烂爆了’。”
“……”肖冽无话可说,霍令殊这么一搅和,气氛倒是开了,大家开始说起刚刚跳海的心得体会,肖冽冷归冷,专业素养还是可以的,时不时提点几句,机舱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霍令殊这时反而沉默下来,看着外面倏忽而逝的云絮,回想起刚刚肖队评价的那句“天不怕地不怕”,自嘲一笑。
一个在世上无牵无挂的人,她还能怕什么呢。能够走到今天,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总得对得起当年别人将她拉出深渊的一念之善吧。
飞机从天空划过,是新兵第一次归航的路。
绥城,陆宅。
陆夫人林静淑焦急地在厅中来回走动,时不时抬眼看向落地窗外。
陆怀章看着憔悴多日的妻子,出声安抚道:“已经派人去接了,想必很快就到了,蒋老师的话阿宁还是很愿意听的。”
“先生,夫人,蒋老师到了。”佣人匆匆领进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女子。
这位女子便是陆家大小姐陆希宁的家庭教师,蒋瑜。
林静淑赶忙迎上去,一把抓住蒋瑜的手,又是抱歉又是哀求,“蒋老师真的对不起,说好了给您一个月的假期的,这个时候接您过来,我们实在是,哎,您去看看阿宁吧,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闹起来,我们谁也不见,饭也不吃,两天了我们实在是,麻烦您了蒋老师,您劝劝她吧。”
“陆夫人您别担心,”蒋瑜安慰道,“阿宁一直都很听话,从来不会无理取闹的,想必是有什么原因,我先上去看看她。”
“好好好,快带蒋老师上去。”陆家夫妇目送着蒋瑜上了扶梯。
蒋瑜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象征性地敲了敲,默了几秒,轻轻推开了房门。
这间房位于陆家宅院的顶楼,独占一层,是陆家专为小女儿陆希宁所设。房间内的家具摆设无一不精,靠外的那面墙整个设置成了落地窗,不仅通透敞亮,而且视野奇佳,与绥城的地标性景观绥山遥遥相对,站在窗前,便可将这座城的四时风景看尽,可见布置者的用心。
陆希宁生于绥城陆氏,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称一声“天之骄女”亦不为过,然而自出生起便患有哮喘,据说陆夫人的生母便是因此病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因此陆家对这位小女儿的身体已经谨慎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陆希宁如今14岁,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几乎所有的日常活动都被禁锢在这个宅院中,到了上学的年级,陆家便为她延请了几位家庭教师,在家中为她授课。说是授课,其实只是望她读书知礼即可。陆家家大业大,她又上有一兄长担着,所以既无需为以后的生计发愁,又不必为承继家业而夙兴夜寐。
“阿宁”,蒋瑜唤了落地窗前抱膝而坐的女孩一声,见她没有反应,便轻轻走过去,面对着她坐下。
这下陆希宁不能再当做视而不见了,于是收回一直盯着窗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老师。
“蒋老师,你不是放假了吗?怎么才走几天就回来了?是爸爸妈妈让你来的?”虽是疑问句,女孩却一副很肯定的样子。
“是啊,阿宁这两天把自己关在这里,爸爸妈妈很担心阿宁,所以一架飞机直接把老师接回来啦。”蒋瑜故作轻松,“所以看在老师千里迢迢飞回来的面上,阿宁能不能告诉老师,到底怎么了?”
陆希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蒋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点麻烦了。
“阿宁一直都很乖,所以一定是有原因才会这样的,对吗?让老师猜猜,阿宁是哪里难受,或者是想要什么?”
陆希宁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啊,那是什么呢?只要阿宁说出来,爸爸妈妈都会满足的。”
“不会。”
“嗯?”蒋瑜不明所以。
“不会满足的,爸爸妈妈一定不会答应的。”陆希宁笃定地说。
蒋瑜闻言,心中百转千绕,陆家夫妇向来十分疼女儿,几乎有求必应,而阿宁在问都不问的情况下就如此肯定她的要求一定不会被应允,那么,只能是……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你,”蒋瑜小心翼翼地再次猜测,“是想出门吗?”
“不,我想上学,像正常女孩子一样。”陆希宁数次犹豫之后,终于挑明。
蒋瑜却一下子懵在原地,“上……上学?是老师……教得不好吗?”
许是开了个头便有了勇气,又或许是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陆希宁索性告诉蒋瑜,“对,我想去学校上学。”
“可是……”
“可是我的身体不好,老师是要这么说吗?”陆希宁打断她,“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出事,而且,哮喘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病症,这世上得哮喘的人这么多,难道他们都和我一样,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家里不出门吗?”
“阿宁,能不能告诉老师,为什么会想到要出门上学?”蒋瑜郑重地问道。
这么多年陆希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好端端的却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不怪蒋瑜觉得蹊跷,恐怕陆家夫妇知道了这件事,也会阴谋论,觉得是有人教唆了眼前的这个女孩。
为什么?陆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原因有些荒唐。
前几日她靠在落地窗前看风景的时候忽然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了一棵法桐树,一棵十分高大的法桐,就长在这座庭院里。阳光温暖,树影斑驳,层层的桐叶中间似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想走近仔细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醒来之后,要出门上学的念头就忽然出现在她脑海里,哪怕她极力压制,却始终挥之不去。她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如果不出去,她就会错过什么东西。
具体会错过什么呢?她又说不清楚。她觉得奇怪,院子里明明没有那样一棵树,为什么还会梦到?
见她不说话,蒋瑜便换了个问题:“那阿宁要告诉爸爸妈妈吗?”
“唉,”陆希宁有些沮丧,“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我要是说了,会不会显得很无理取闹?”
“所以,这就是阿宁这两天反常的原因?”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会像外婆一样,也知道他们在我身上花了很多心思,我不该过分,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过于紧张了,其实情况根本没有那么糟糕,我是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对不对。”
蒋瑜一时语塞,陆希宁又道,“老师,这面落地窗外的景色我看了好多好多年,真的已经看腻了,我想看看不一样的。”
面对着陆希宁眼底浮起的那一丁点儿期望,蒋瑜只能认命地起身。这丫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爸爸妈妈一定不会答应,但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掩藏心底的期待。
第3章
“蒋老师”,林静淑焦急地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蒋瑜,“阿宁有说什么吗?她到底怎么了?”
蒋瑜踌躇了几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们。“阿宁说,她……想上学。”
“什么?”林静淑没听明白,但一旁的陆怀章却立刻明白了。
“她说,她想上学。”蒋瑜重复了一遍。
“上学?我们不是给她请了老师吗?”林静淑还是不明所以。
蒋瑜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陆希宁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期待,暗自咬咬牙,解释道:“不是在家里上学,是……是去学校。”
总算讲清楚了,蒋瑜悄悄舒了一口气,自己的任务应是完成了,不过看陆夫人的神情,只怕这事才刚开始。
林静淑反映了半晌,才终于明白,女儿这是不满了,是不愿意了,是觉得厌烦了。
两天的担惊受怕和此刻的难以置信齐齐涌上心头,林静淑立刻红了眼眶,“你以为我想把她困在这栋宅子里这么多年吗?难道我就真的不想让她像正常女孩子一样吗?她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囚犯,但凡,”陆夫人哽咽了一下,“但凡她身体允许,我怎么会一直限着她。我以为阿宁她会明白的,也会理解的,可如今她……”
眼看妻子越来越激动,陆怀章只能安慰地搂了搂她的肩膀。这位在绥城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却无计可施,忧虑与无奈爬满了他的眉梢。
他与妻子先有了一个儿子,所以当妻子再次怀孕时,他们便祈祷能是个女儿,一个娇娇软软,会被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
时至今日陆怀章仍然记得,他在产房外等待多时终于等到一个女儿时的欣喜若狂,以及紧接着医生告诉他女儿呼吸不太对劲时的惊慌失措。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当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刚刚出生、呼吸困难、艰难求生的幺女,有那么一瞬他就想那么算了,长痛不如短痛,但是他舍不得,妻子也不会舍得。他辛苦瞒了一个月,实在瞒不下去。
当年女儿诊断报告递到妻子手里的时候,她差点崩溃。重度过敏性哮喘,同妻子的母亲一样的病症,不同的是,女儿更加严重。
这些年陆家请了无数这方面的专家,能做的都做了,可这病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控制,遗传性的,无法根治。可是妻子不甘心啊,人力不达便上求天意,这些年陆家所做的公益项目越来越多,每年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只求上天能放过女儿,让她平安长大。
当年妻子决定将女儿养在深闺时,他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看着妻子惊惧不安的样子,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知道岳母的死留给妻子的阴影有多大,作为父亲,他私心里也是希望女儿平平安安就好,所以他默许了妻子的做法。
蒋瑜该说的都说了,此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好静静站在一边。自己不过一个家庭教师,陆家的家事,哪里是自己能左右的。
林静淑到底是陆家的主母,失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感激地对蒋瑜说:“蒋老师,真是谢谢你了,至少帮我们问出了阿宁反常的原因,我安排人送您回去。”
“那麻烦您了,”蒋瑜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转过身来,委婉地说道,“您二位还是和阿宁好好谈谈吧,她,其实也很矛盾。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就容易多愁善感,阿宁她的经历又和普通女孩子不太一样,所以……”蒋瑜言尽于此,“告辞了。”
蒋瑜走出厅门,察觉到有视线追随,于是抬头,陆希宁果然还靠在那整面落地窗前,见她看到了自己,于是挥了挥手。蒋瑜叹了口气,随佣人离开。
她是四年前开始担任陆希宁的家庭教师的,彼时她刚刚留学归来。陆家找上她时,她还以为是骗子。
不怪她这么想,陆家开出的酬劳高得离谱,要求却轻松得过分。一周一次课程,每年三次假期,一次为期一个月。当她忐忑地询问需要教出怎样的成果时,对方只说她家大小姐需要一个国文家庭教师,无需考虑结果。
许是看出了她的怀疑,对方说,找上她是因为她年轻,且又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对方又补充道,如果有顾忌,可以先来陆家试教一段时间,要是最终还是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离开,陆家绝不强求。
于是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陆家。当她见到陆家其他几位家庭教师时,她才明白那句“年轻,且又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背后隐含的深意。年轻,是因为陆希宁想和同辈人相处;见多识广,是因为他们有着不同国家的生活背景,能够满足无法出门的陆希宁的好奇心;背景干净,则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的接近。
蒋瑜曾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感叹,为女儿做到这一步,真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可世人常说,“不自由,毋宁死”,这一局无论怎么看都是死局,今日的陆希宁还会体谅父母的难处,可当阿宁继续重复地过着眼前的生活,看着已经看了千千万万次的风景,日复一日,她的想法还会始终如一吗?真的不会怨也不会恨吗?
薄暮西沉,远处的绥山被西坠的夕阳绣上了一道金边,山光锦绣。
林静淑已经在回廊中站了几个小时了,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静淑,我们上去和阿宁好好谈谈吧,总是要面对的。”陆怀章打破了这许久的沉默。
“怀章,你说,这十几年都好好的,阿宁怎么突然就想到要去上学了?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对,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是谁呢,是谁教唆了我的女儿?啊?是谁教唆了她啊?”
“静淑!”陆怀章掰开妻子死死抠住廊柱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别多想了,没有人敢那样做。”
“那阿宁为什么?”林静淑不甘心地反问。
“静淑,阿宁长大了。”陆怀章认真地看着妻子的眼睛,告诉她。
林静淑盯着陆怀章的眼睛,明白了,阿宁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哄一哄就会好的小孩子了。小时候的阿宁也曾哭闹着要出去,林静淑倒是真的带着她出去过一次,不过那次发生了点意外,虽说最后虚惊一场,可她还是怕有什么万一。
于是除了每年四五月绥城法桐飘絮的季节,会送阿宁去另一个城市的宅子里休养,便再也没有让阿宁出过门。每当阿宁又哭又闹时,林静淑总能找到更有趣的东西去吸引她的目光,小孩子不长性,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