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第109章
笨笨方仙人掌
3 年前


如此招摇,也不知今日会有多少人将公主的美悄然记下。
只要想到这儿,婉儿便觉一股酸涩缠上了心间。偏生这个时候,太平仿佛知道婉儿会顾看她,只见公主微微侧脸,嘴角对着她扬了扬。
殿下在安抚她,婉儿却记了仇,明明是在“挑衅”。她暗暗算了算日子,三日后她可以休沐一日,到时候定要登门好好算算这笔“醋”债。
“宣各国使臣觐见——”殿外司礼内侍一声高唱,各国使臣重新整了整衣冠,便鱼贯步入万象神宫。
原以为万象神宫外面已经足够华丽,踏入这儿方知一切都错了。这里面佛光明亮,万象齐俱,哪里是天子的朝堂,明明是天宫神仙洞府。
东瀛使者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静不下心神来。这样富丽堂皇的一座神宫,该是多少能人巧匠的心血才能凝成。他的心湖激荡,幻想着能持烛一寸一寸地膜拜这座华丽的宫阙。
“拜见大周陛下。”各国使臣各行各礼,向武皇宣示最真挚的敬意。
武皇大手一挥,“平身。”声音有如洪钟,那不怒自威的仪态,让这些使臣们不敢再小瞧这位大周女帝。
随后,各国使臣各献来朝贺礼,武皇一一收下,也命太平准备回礼,以示大国邦交,互通往来,互惠互利。
突厥使者献宝之后,忽然笑容微深,“我突厥还有一宝献上,陛下可看看,能否换一城之地?”
武皇笑容微敛,“一城之地?朕倒要瞧瞧,是什么稀罕的宝物。”
突厥使者拍了两下手掌,一名随从走了出来,当众剥落身上的毛皮大衣,揭下毡帽,竟是一个穿着僧衣的绝妙少年僧人。
只见这少年僧人缓缓抬眼,一双桃花眼澄净无尘,他只轻轻抿唇,便让人心窝里微微一痒。
突厥使者介绍道:“这位法师,发号莲玦,有通天之能。”他来周之前,便已调查清楚,武皇重佛,又是女子,向武皇献上佛子,当是上佳之礼。
武皇沉眸,“何为通天之能?”
突厥使者捂着心口向武皇行礼,话中有话道:“夜览星河,举手可摘星。”
“好一个举手可摘星。”太平微笑着附和,往前走了一步,“母皇,儿也可以摘星,还不止一颗。”
武皇忍笑,“不得妄语。”
“若是臣真的摘了星,母皇赏臣几座城池啊?”太平轻笑。
“若是摘不得,可要按欺君论处。”武皇肃声提醒。
太平得意仰头,“若是摘得,这位法师便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母皇,你说是不是?”
武皇点头,“确实如此。”
太平记得,上辈子这一次大朝会,这突厥使者就献了佛子给阿娘。说是摘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真正的意图是把这个扮作佛子的面首送给阿娘。阿娘当年顺手将他给打发去了白马寺,从来都没有理会过。今次这突厥使者有些不一样,竟想用一个面首换西境一座城池,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
阿娘不便当这个恶人,便由她这个镇国公主来。
太平对着脸色铁青的突厥使者微微一笑,“使者息怒,本宫只是一时技痒,想给诸位瞧瞧,何为摘星之术?”说着,她的声音故意扬起,“免得使者遭小人蒙蔽,做出贻笑天下之事,回去被你家可汗责骂。”
突厥使者本想狠狠地瞪太平一眼,可她今日实在是太过明媚,谁能对一个好看的公主凶得起来呢?
“如此,便请殿下一展摘星之术。”
“诸位大人,可否往后退三步?”太平恭敬地对着文武百官道。
文武百官也起了兴致,也想瞧瞧公主今日究竟耍的什么把戏。当下文武百官皆往后退了三步,在万象神宫之中让出了一个空场来。
太平独自一人站在空场正中,对着殿外的内侍下令,“搬三面绘了星辰的屏风来,再拿七盏宫灯来,就布置在这儿。”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脚下,“照着北斗七星的位置布置,一盏也不能摆错。”
婉儿不知太平想做什么,她不禁问道:“臣能不能帮殿下什么?”
太平回头轻笑,“上官大人文采出众,不妨一会儿赋诗一句,锦上添花。”她的笑得胸有成竹,婉儿即便忐忑,也只能相信太平不会在这样的地方捅出什么大篓子。
很快内侍们便将屏风搬来,依着太平的指点,把屏风放置妥当。
“把上面的宫灯灭了。”太平指了指藻井下的几盏宫灯,特别强调,“不多不少,就灭本宫顶上的这两盏。”
内侍们听着太平的话,将宫灯灭了,一霎之间,万象神宫的光线暗了几分。太平又命人点燃了脚下的七盏宫灯,她站在宫灯前,屏退了附近的宫人内侍,对着武皇盈盈一笑,捻起了兰花指来,似是准备献舞。
“虽说还有一月多,才是母皇的寿诞,臣今日借花献佛,摘星为礼,愿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的话音刚落,她忽地扯开了左腕上的红绸,左腕只翻了一个花指,便引得腕上铃铛清脆作响。
殿下以银铃为乐,一袭红裳,在三面星辰屏风的映衬下,翩然起舞。
太平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忘情一舞,众臣也从未见过公主这般妖娆出尘的舞姿,她就像是在星辰间疯狂绽放的红莲,身姿旋舞,舞裙翻飞,金灿灿的披帛衬在其中,像是蜿蜒在红莲上的金字经文,也像是红莲吐露的金色仙露。
这样的殿下,如何让人移得开视线?
直到此时此刻,婉儿终是明白太平为何今日这般打扮,她一定是早就想好了一切。
殿下不单要把名字刻入文武百官心里,也要刻入这些外邦使臣心里,让他们知道,大周不仅有女皇,还有艳胜红莲的镇国公主——
太平。
正当诸人都沉浸在公主的舞姿之中时,太平忽然长袖一甩,洒出金粉万千,她顺势一个斜旋,恰好挥灭了脚下的一盏北斗七星,掌中却亮起了一点辉光。
她止下跳舞,恭敬地对着武后跪下,双手奉上一枚上好的东海明珠,朗声道:“星辰在此,愿吾皇万岁,福寿绵延。”
众臣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纷纷跪倒,也跟着公主山呼道:“愿吾皇万岁,福寿绵延。”
武皇满心高兴,大笑道:“好一个摘星之舞!妙!真是妙极了!”说完,她看向了婉儿,“婉儿可想好诗句了?”
婉儿微笑垂首,“臣已想好一句。”
“念来听听。”武皇下令。
婉儿挺直了腰杆,朗声念道:“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升平。”
“好句!”武皇抚掌大笑。
文武百官附和称赞。
太平退至突厥使臣边上,低声提醒,“这一招摘星之术,我大周文武皆知,使君是瞒不过母皇的法眼的,不如见好便收吧。”
突厥使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边上的佛子,“没用的东西!”
太平顺势扬声道:“母皇,臣瞧这位法师颇有法相,不如收至白马寺继续修行。”说着,她看向了突厥使者,“许一城可以,他日我大周使臣前往突厥,人人皆可摘星,敢问使君,突厥可汗可愿许我大周一颗星一座城?”
突厥使臣连忙摆手,赔笑道:“方才不过戏言罢了,区区摘星小僧,岂值一城?”
太平笑道:“原来如此。”
武皇会心一笑,太平今日之举可真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了突厥使臣一军。
这一战,赢的妙,也赢得好!
“准奏!”


第155章 国宴
日暮时分, 国事已毕。武皇在宫中设下大宴,宴请各国使臣,听国乐,赏妙舞, 享各色山珍海味。
炙肉是吐蕃与突厥人最爱吃的, 鹿肉、兔肉、羊肉各有烧炙之法,这两国使臣吃得连连称赞。鱼肉与鲜虾是东瀛人的最爱, 他们一边吃一边赞许大周厨子的厨艺高超。至于那些胡人使臣, 没想到在大周的国宴上也能吃到自家口味的胡饼,一顿国宴, 各品滋味。
即便是酒,林林总总都有十余种口味。
席间听大周最好的乐师奏响天籁之音,从丝竹雅乐到西域胡曲,只要是世间叫得出名字的好乐, 今晚这些乐师们都一一重现。
宫舞不局限于汉家歌舞, 有胡姬献舞, 舞天下纷纭,也有伶人带着面具以舞叙事,演绎百年春秋。
所谓大国, 便是海纳百川, 大周第一次大国之宴, 不仅让各国使臣都开了眼, 还让文武百官也开了眼。
今次国宴各项事宜,皆由礼部安排,牵头之人便是太平。起初武承嗣还冷嘲太平,主次不分,将坊市中的下等胡姬也请入宫中献舞。今夜看来, 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
大宴虽不是明晃晃的政事,却也代表着一国的待客之道。
太平如此安排,彰显的是大周的包容之量,百花齐放,并未掩盖大周独树一帜的风姿,正因为大周国宴上重现了各国的乐曲与舞蹈,反衬出了大周舞乐的大国风范。
自卖自夸,独显一家之长,那并不是大国之量。
兼容并蓄,博采众长,这才是一个大国,一个君王该有的风采。
武皇今晚高兴极了,不必动武,便能让使臣叹服,不必吆喝,便能让官员心悦。她作为天子的第一个大朝会,一定会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武曌,虽是女子,却半点不输其他君王。
想到这里,武皇将酒盏移向裴氏,“再斟一盏!”
裴氏担心武皇喝多了伤身,连忙劝道:“陛下已经喝了很多盏了。”
“今日高兴,朕要与诸位臣工喝个痛快!”武皇缓缓站起,捏着酒盏横臂裴氏面前,扬声道:“诸位使臣,朕敬你们一盏!”
武皇都发话了,裴氏怎敢不添酒?当下给武皇斟了半盏。
“嗯?”武皇不悦地斜睨了她一眼,“斟满。”
裴氏只得添满。
武皇这下舒坦了,众位使臣敬然站起,与武皇一起饮下一盏。
“裴氏,再斟一盏。”武皇将酒盏递向了裴氏。
裴氏为难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婉儿。今日是国宴,虽说厍狄氏也该侍奉在侧,可这两日裴光庭身子不好,所以武皇给了她特旨,让她在裴府安心照顾独子。是以,此时此刻,裴氏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婉儿了。
婉儿起身,垂首道:“陛下,还是少饮……”
“你也小瞧朕的酒量?”武皇没让婉儿说完,便打断了她,“朕的酒量好得很!信不信,他们都喝倒了,朕还能再喝!”
武承嗣趁机附和道:“陛下想喝,你们一直拦阻,是想抗旨么?”
武皇眯眼笑笑,看向了武承嗣,“魏王懂朕!”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谁还敢再劝武皇少饮呢?婉儿忙给太平递了个眼色,太平刚欲开口,武皇便指向了她。
“太平,来,给朕斟酒。”武皇完全不给太平反驳的机会,“这是诏令。”
既是诏令,自然太平不敢抗旨。
太平无奈,只得提起酒壶,走近武皇,给武皇斟满一杯,小声劝道:“阿娘还是少喝几盏,喝多了会伤身的。”
“啰嗦。”武皇刮了一下太平的鼻尖,“你斟酒便是。”说完,她将这一盏酒敬向了文武百官,“诸位臣工,朕敬你们一盏!”
“谢陛下。”众臣跟着武皇同饮一盏。
武皇再次把酒盏递向太平,太平只得再倒。
几盏下肚,武皇的脸颊已烧上了酒色,各国使臣却来了劲,特别是突厥使臣,举杯接连敬向武皇。
太平每次斟酒都少斟三分之一,就怕阿娘喝多了真伤了身子。
武皇心知肚明,喜在心间。母女同心,其利断金。太平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掌管礼部之后,事事上心,尤其是今次的大朝会,实在办得让她称心如意。
若说唯一不如意的,便是太平的肚子。东宫一直空置,每隔几日都能收到请立太子的奏疏,长此以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无奈,这寒症最难调养。
武皇起初以为是张谡医术不精,便打发了另外的太医去给太平请脉,可那太医回来禀告,直说公主寒症确有转好之相,只是寒症最易反复,稍有不慎,又要重头调养,此事急不得。
她都快急死了,那些太医还劝她急不得。
“上官大人,我敬你一杯。”东瀛使臣忽然敬向了婉儿。
婉儿微愕。
东瀛使臣笑道:“大人应天门下指点天下士子文章,才学过人,今日万象神宫中一睹大人真容,实乃幸事,这一盏,大人当得起。”
婉儿迟疑地看了一眼武皇。
武皇大笑道:“你倒是个识货的,婉儿的才学确实当得起这一盏。”
得了武皇首肯,婉儿举盏回敬东瀛使者,“如此,我却之不恭了。”话音刚落,便仰头将这盏酒喝了个干净。
吐蕃使臣笑道:“这么说,我也该敬上官大人一杯,请。”
婉儿满上一盏,洒脱地一笑,“请。”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没有一点扭捏造作。
突厥使臣跟着附和,“上官大人,请。”
太平看这架势,这些使臣是想把婉儿灌醉宴上,她刚欲出口解围,却被武皇扣住了手腕。她惑然看向武皇。
武皇轻笑,“太平,来,与朕喝上一盏。”婉儿是女官,倘若她能落落大方地接下这些使臣的敬酒,那便彰显了女臣的风范。
这是武皇给她的任务,也是允她的恩赏。
天下可没几个女子有这样的机会,让各国使臣亲自敬酒。
太平低首给武皇斟上一盏,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敬向了武皇,“母皇,请。”
“我大周女子,就该这样坦坦荡荡,不卑不亢。”武皇并不急着饮,斜眸瞥了一眼婉儿,“你看婉儿是不是做的很好?”
太平顺着武皇的视线瞧去,只见婉儿举手投足之间,不卑微,不倨傲,每一盏酒都迎合得恰到好处,如沐春风。
她怎会不知婉儿的本事,她只是担心婉儿晚上喝多了难受。
“母皇所言极是。”
太平说完,与武皇一起饮下了这盏酒,她正欲斟酒,却被武皇按住了手。
“你少喝些,正在调养身子,喝多了才是真的不好。”
太平听得出阿娘语气中的关切,可她也听得出阿娘殷切的希望,她涩然笑笑,“臣一定快些调养好身子,不让母皇失望。”
武皇满意地点了点头,扶额道:“裴氏,朕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氏连忙上前,“奴婢扶陛下回去歇息。”
“这边……”武皇给太平递了个眼色。
太平知道,这是阿娘给她机会熟悉这些使臣,她恭敬地一拜,“臣在这儿,母皇可以放心。”
“嗯。”武皇拍了拍太平的手,便由裴氏扶着,提前退了席。
武承嗣静默看着武皇如此倚重太平,心中又酸又涩。若他还是春官尚书,这些好事怎会落在太平身上!
正当这时,太平似是知道他会不悦,向他投来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武承嗣咬紧后槽牙,罢袖道:“臣喝多了几盏,实在是不适,先告退了。”
“魏王可要走稳些,可别不小心磕碰到哪儿。”太平话中有话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