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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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月朗星稀,晚风微凉。
唐诗和藏岭肩并肩走着,宽阔的林荫路上时不时又拎着浴筐穿着睡裙的女生说说笑笑与她们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沐浴露洗发水香气的桃子味,干净又清新。
藏岭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夏天酷热难耐,工人宿舍常常停水停电,林淑华就买了个大塑料桶,红色的,接了热水和凉水兑好温度,让藏岭坐在桶里洗澡,林淑华用小木盆盛水,代替花洒从藏岭身上冲洗着。
妈妈的手温暖,柔和。
藏岭记得一次妈妈给她洗澡,看到她腿上淤青的痕迹,连旋转跳摔得两条腿上都是轻轻浅浅的伤痕,哭了,泪水滴到藏岭的手臂上时,她以为下雨,一抬眼,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和身后偌大的星空。

泠泠
周五下午艺术学院就在着手布置大礼堂了, 鲜花气球彩旗被按照颜色大笑或整齐的贴在墙上,或摆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
迎新典礼在下午第二节下课后开始。藏岭早到了半个小时,后台的化妆间里早就挤满了人。
藏岭一路喊着“借过借过”“开水来了, 让一下”“小心烫到”才挤进去。最里面的两个试衣间都被反锁了门,里面有换衣服的声音,化妆台前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混成一团。
后台没有多余的凳子了, 藏岭便站在试衣间门口等。
右侧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女孩出来时, 目光和藏岭相撞。
她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蓬蓬裙,白色的丝袜勾勒着好看的腿型, 长发盘成一个花苞头。
竟然偏巧撞到了陈思思。
见到藏岭, 陈思思也愣了一面,随后笑了起来:“藏岭同学, 好巧啊。”
正所谓见面不打笑脸人,藏岭也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好巧。”
“你还准备了舞蹈服呀?是要换衣服?”陈思思瞧见藏岭手里拎着的黑色背包, 佯装惊诧。
藏岭自然清楚她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面上装作为难地样子:“借的别人的,我要先试试看合不合身,不行的话还得去换, 你让下道儿, 我得赶紧试衣服。”
她这么一说, 陈思思果然满脸看好戏的表情给藏岭让了位置。
她倒要看看,藏岭准备怎么上去丢人。
因为陈月的事情闹得艺术学院沸沸扬扬的, 据说藏岭家世神秘强大,她还有个张得俊美非凡的哥哥, 一开口就是一个律师团, 西装革履气势汹汹的杀到学校。本来陈思思以为这演出换人的计划也跟着泡汤了, 这次本打算让藏岭出丑的,她还心有不甘,却没想到藏岭傻乎乎的来了迎新典礼。
看着藏岭进了更衣室,陈思思冷笑一声,去了化妆台。
今天,她就一定要碾压藏岭。
让艺术学院的师生看看,谁才是才貌双全的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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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前的秋菊开了簇簇,零碎的金黄色花瓣在风中摇曳。唐诗站在校门口边,长卷发被她利落的扎起来,梳了个高马尾,白色西装,里面是藕粉色的小香风及膝裙子,白色的长靴子衬得小腿修长笔直。
她只往哪里一站,就自成风景。
短短几分钟已经拒绝了两个个上前搭讪来要微信的男生。
远处传来汽车轰鸣声,那声音之大,像是故意惹人去注意的。周遭的路人纷纷抬眼,唐诗也跟着看过去。
银灰色的兰博基尼sto几乎是贴着马路稳稳地停在唐诗面前,银灰色的机械流畅车身,红色线灯托底,车窗缓缓落下,露出男人温和的面庞,温润如玉。
苏澄冲她温和一笑:“下午好。”
男人眉眼如画,黑色的眸,温和清恬,视线缓缓扫过周遭围着看热闹的人,下车,宣誓主权般的为唐诗体贴地拉开车门。
周遭的人群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刚刚朝唐诗要微信的几个男生悻悻地转身就走。
眼前的男人虽然说话做事都带从容不迫的温和,仿佛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兵荒马乱,但是唐诗知道,他骨子里的强势以及骄傲。
唐诗仰着头看他,周遭人的视线密密麻麻聚集在她身上,她本是想撇清和他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才决定见一面的,谁想这人一改往日的低调风格,开了辆这样惹人眼的车来校门口接她,又正是周五下午,学生放学归家时。
她莫名有些烦躁,问:“就不能换辆车吗?”
苏澄看都不看她一眼,却依旧维持着打开车门的姿势,语气温柔如水:“外面冷,上车吧。”
淡淡地,却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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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的灯光一瞬间熄灭,黑暗中一束光倾照下来,将主持人笼在光芒之中。
第一排的评委席,男人坐在正中央的位子上,正在礼貌的倾听的李校的说话。
顾以南半张脸陷在寂寂地黑暗里,他的眼睛眼窝很深,眼珠是琉璃般的浅淡蓝色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冷,眼尾却又不着痕迹的微微上挑,眉弓骨长,鼻梁高挺,不说话时,气势周身沉寂着一种极致的冷感。
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将他的疏离清冷之感又升高了个八度。
李校长简单的给这位艺术楼的投资人介绍了一下典礼的流程之后,被冷的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生怕自己说错什么,为学校造成名誉和资金的双重损失。
毕竟谁都知道,顾以南的时间弥足珍贵,这次艺术学院的迎新典礼还是李校长得了总校的命令,一周跑七趟长云总部才将人求了来。
礼堂的舞台上正在表演相声,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而李校这边,只觉得周遭寒气萦绕,他悄悄投了点目光在右侧,男人垂眸,正拿着迎新晚会的节目单认真端详着什么。
节目单是柔韧的红色卡纸,在他莹白修长的手指间。
目光一目十行往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藏岭《中国舞山水人间》
他微微挑眉,寒冰碎水般的眸带了点温和。
迎新典礼的单人舞节目只有两个,却偏偏被人排在了一起,一前一后,前面是陈思思的《芭蕾舞天鹅湖》,后面是藏岭的《中国舞山水人间》,让人捉摸不清这排布节目单的顺序。
陈思思作为学生会的副会长,艺院的系花,H大的十大女神之一,这些学妹学弟只听说过,却没见到过真人,此时报幕员报出陈思思的姓名与节目时,观众席上的学生像是炸开花,尤其男生们,激动地又是尖叫又是鼓掌,学生会学生们带着袖章维持了半天纪律才整顿好。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音乐缓缓响起,随着陈思思的出场,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学生会成员也跟着鼓掌欢呼,带着几分炫耀成分,毕竟,这是他们的副会长,才貌双全。
女孩身体舒展开,穿着白色的芭蕾纱裙,脚尖绷地笔直,陈思思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上带着白色天鹅羽毛的扇子头饰,眼尾贴了大片亮晶晶的白色碎钻,伴着优美的舞姿,真的像是湖面上的天鹅公主。
一曲结束,陈思思姿态优雅地朝台下鞠躬时,灯光大亮,她一眼看到了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男人。
低垂着头,翻看着手里的卡纸,半点儿目光都没投给她。
明白色的光线从他周身散落,他略略抬眸,宛如神邸。
清澈的浅蓝色眼眸,那样干净剔透的蓝色,极致的冷。
陈思思一瞬间的恍惚,从小到大从父母到芭蕾舞老师都夸她有舞蹈天赋,看过她表演的人无一不惊叹,她在跳舞时,仿佛可以赢得全天下。
而如今,却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对她的告白拒之千里之外,她在台上翩翩起舞之时,他坐在台下,冷冷淡淡地看她一眼。
赢得了全天下,却赢不得他的目光。
她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是人们口中的天之娇女,爸爸宠着妈妈疼着,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却在这一刻,陈思思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她多努力,无论她怎么和爸爸妈妈撒娇,终归不是她的。
优雅的鞠躬,下台。
学生们还沉浸在那美丽天鹅湖之中,久久不能忘怀。这直接导致了藏岭上台时报幕员晚了一拍报幕。
大礼堂的灯一瞬间黯淡下来,观众的目光才聚集到台上那个身影上。
女孩背对着舞台,青绿色的裙摆,墨色的长袖,黑发挽了个发髻,用翠绿的飘带系着,剩下的散落下来。
大屏幕的背景是温暖的江南水乡,片片翠竹绿叶飘过,渔歌阵阵。
随着节拍,她轻巧的转身,美人脸庞如画,皓齿明眸,回眸一瞥百媚生,美得空灵而不经雕琢。
随着她的转身,全场的目光宛如聚光灯般聚焦在了她身上。
青绿色的裙摆飞速旋转开,随着她的动作漫延出一幅青绿画卷,墨色的袖子延伸出一幅水墨山河图,她的黑发跟着旋转起来,那根翠绿色的发带像根绿色的竹笔,将这幅山河美人画卷缓缓绘于纸上。
陈思思站在后台,衣服都没换就来看藏岭的节目,眸中从惊艳到嫉妒,狠狠地盯着台上的女孩。
台下静悄悄地,藏岭捏着兰花指的手微微发抖,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上台时极为害怕的,母亲对她说:“泠泠不怕,妈妈在台下看着你,只要一紧张,就看看妈妈,泠泠就不怕了。”
可如今,她的眸子低垂下来,满座的面孔里,再也找不到那个笑的温和的女人了。
心中一慌,脚下错了一拍。
她心跳如鼓点密密麻麻,一时间失了方寸,脚下被裙摆绊了一跤。
台下传来一阵惊呼声,有男生下意识地担心站起身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扶起台上漂亮的小姑娘,不让她摔疼。
藏岭用力闭了闭眼,周遭的声音像针孔,刺进她的全身,每一寸的肌肤,挣扎不得,像网子,轻轻一动就疼入骨髓。
妈妈,泠泠好想你。
鼻尖泛酸,情绪再也收不住。
“泠泠,站起来。”清绝好听的声线在嘈杂中响起来。仿佛隔绝了所有杂音,在这一瞬,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里。

泠泠
藏岭抬头, 四周仿佛瞬间暗沉了下去,观众关心惊讶的表情,台下陈思思幸灾乐祸的笑脸, 通通消失不见。
眼前是漫天的飞雪,浩浩荡荡,飞花一样,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 整个人一愣,坐直。
“怎么了泠泠?做噩梦了?”身边是林淑华恬静的笑容。
藏岭一惊, 周遭是飞逝而过的景物, 出租车里温暖,安逸。
“妈妈, 我们快下车。”她一把抓住林淑华的袖子。
“泠泠别怕,妈妈在呢。”林淑华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轻怕着后背。
“不——妈妈!”她张口欲再说什么, 在巨大的撞击声中,火光冲天,灼热席卷了她的全身。
在最后一瞬间, 林淑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死死抱住。
雪越下越大, 却扑不灭满眼的炽热。
她好像是醒着,又像是睡了, 浑浑噩噩。
“泠泠,站起来。”再睁眼, 是在宽大明净的舞蹈教室里, 她旋转时跌倒了, 女人站在镜子前,看着她。
“泠泠,站起来。”清绝好听的声线在嘈杂中响起来。仿佛隔绝了所有杂音,在这一瞬,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里。
她抬眼,女人的身影渐渐模糊,男人浅蓝色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她,舞台的灯光落了一点在他的眸子里,剔透纯净。
一时间,雪停,周遭的喧闹潮水般的回归于耳中,她跌倒在舞台上,清晰的感受到观众的情绪,自己的情绪。
她怔忪地看了眼铺散的裙摆,又看了眼台下,惊住。
刚刚她自以为是幻想的男人,端端正正的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浅蓝色的眸子遥远地望过来。
顾以南。
所以,刚刚的不是幻觉。
真的是他在叫她吗?
最后一个鼓点响起,台上的女孩像是蝴蝶一样,突然旋转而起,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是风,是云,是雨,是雪,是人山河,也是人间。
翠绿色的飘带不知何时落了,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
最后的快转一气呵成,气韵天成,锋芒毕露。
仿佛她就是山河万里最美的那一抹色彩。
一曲舞,惊艳了台下的每一位观众。
随着音乐的停止,她像屹立在花瓣上的蝴蝶,停止了转动。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短短几秒钟的寂静,掌声潮水般响起,几乎要把大礼堂的屋顶掀翻。
学生会的成员连忙去台下维持秩序。
藏岭缓缓鞠躬,裙摆在空中划过蹁跹的弧度,然后落下,宛如落了一地花开。
灯光亮起时,她再看时第一排中间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仿佛他从没来过。
报幕员上台。
藏岭拎着裙摆下了台。
进了后台,她去更衣室将舞裙换了下来,叠好,装进背包里。
音乐声响起,台上新的节目还在继续。
换裙子的时候藏岭有些腿软,说不上是紧张得还是激动。
跟负责老师说了一声,她就背着包出了大礼堂。
天色已经黑透,头顶着寂静的星辰,她沿着大礼堂后门的小径一路向前,灯光昏暗,脚下的路看不真切,她走的格外小心,一小步一小步。
“藏岭!”身后有人叫她。
藏岭停住脚步。
是陈思思,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藏岭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清澈如水,没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高傲或者炫耀。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等她。
月色下少女的面容带着一种清冷的绝美,竟让陈思思也惊艳了一瞬。
陈思思反应过来,将眸中的惊艳掩藏,昂着头走到藏岭身边,说:“今天是我技不如人,输给你。”
这姑娘倒是敞亮,藏岭笑了起来:“我没和你争什么,没有比赛,何来输赢。”
陈思思瞪大了眼睛,眼见藏岭转身就要走,赶紧开口:“等一下。”
“怎么了?”藏岭疑惑。
“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怎么在几天之内把舞蹈,跳得那么好的?”
藏岭幽幽地看她一眼,佯装思考状说:“咱们就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我之前学过舞蹈呢?”
直到藏岭走远了,陈思思还在风中凌乱。
学过舞蹈?
学过舞蹈为什么一直避开学校和班级举办的舞蹈活动啊?健美操藏岭还请假了,跳的那么好却偏偏避开,真是奇怪。
大礼堂里传来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在月光一般的吉他声中,藏岭扶着树干,停在小径的尽头,那边通往宽大的柏油马路。
月光纯净皎洁,风吹树梢发出沙沙声,婆娑的树影摇晃,藏岭抬眼,看到了被温柔月光笼罩住的人。
顾以南轻垂着眉眼,站在一簇紫叶李旁,穿着紫红色的低领无袖线织薄毛衣,里面是更深一度的酒红色衬衫,袖口是纯黑色的,解开,袖子挽至手肘。
他修长的手指扣着手机,放至耳边,正在同人说着什么,开口是低醇性感的法语,被他清冷的声线一浸,在月色下像梦陇法国波尔多干,轻轻一摇晃,都是水晶般的红,浓醇的酒香。
不得不说,顾以南衣品是真的好。
藏岭抿了抿唇,放轻了脚步,不去打扰他,也怕惊扰了这美。
“泠泠。”他叫住她,说得是中文。
藏岭一惊,去看他。
顾以南有条不紊地对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又换回了法语。
可是他刚刚叫了她,她又总不能视而不见走开吧。
迎面秋初的风吹来,有些凉,藏岭坐在石子路边的长条木椅上,从包里摸出唇膏,没找到小镜子,她小袋鼠一样四处张望了番,看到不远处的一小滩积水,抱着小书包挪过去,对着水面,细细地涂着唇膏,连男人什么时候打完电话走到她身后都未曾察觉。
凉风拂过,几缕散落的发丝粘在刚刚涂完唇膏的唇瓣上。藏岭伸手拈下来,有又几缕被风吹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