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5章
imkowan
1 年前


坤泽扶住浑身发软的柳映微:“你去哪里啦?!”
“……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发现阿三被打晕,都快吓死了?!”
“……哎呀,你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人带走的?我才知道,今天大世界的二楼有大人物,咱们快回家吧!”
…………
沈清和的话柳映微一概没听进心里,他没力气描述自己的遭遇,只听见“回家”二字,有气无力地应和:“是啊……回……回家,时间不早了,我姆妈要……要是发现我不在……会发脾气的。”
“快快快。”沈清和见他无碍,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即便还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忍住了追问的欲望,“我跟你说呀,今天白二爷在楼上玩。”
“谁……谁是白二爷?”柳映微进了更衣室,心有余悸,换衣服前,左右打量了半天,还把屋里的灯全拧开了。
沈清和早就扒下了身上的连体衣,一边穿旗袍,一边一惊一乍道:“你怎么连白二爷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这一年间,阿拉上海滩最出名的帮派白帮,就是他弄的啦。”
“我姆妈不让我打听这些事。”柳映微脱下玻璃丝袜,发觉沾着水意的丝袜泛起点点暧昧的光,连忙红着脸将它塞进衣柜,“什么白帮黑帮的,我怎么知道?”
“你姆妈该让你知道这些事的。咱们坤泽在外,还是要小心一点。”沈清和的脑袋从柜子后探了出来,见他已经在系盘扣,就又收回了视线,“虽说我们家里的生意都做得大,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帮派的地盘上做生意,得小心着呢。”
“你都嫁进金家了,还怕?”
“是啊,是啊,我还是害怕嘛。”沈清和笑眯眯地点头,“金家在衙门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白帮那群人路子野,不怕死,说不准看我不顺眼,就把我给绑了。到时候,你指望金世泽救我?他不死在哪个小明星的床上就不错啦!”
柳映微听沈清和越说越不像话,赶忙接茬:“别说以你的身份,白帮的人不敢动你,就算真动了,金世泽不救你,我也会救你的。”
“阿拉映微最好了。”沈清和闻言,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假哭片刻,挽着他的手臂,偷偷摸摸地从大世界的后门溜走了。
夜色彻底降临,几辆黑色的轿车大剌剌地停在了大世界的门前。
卖票的兔女郎先是惊喜地凑近,待看清楚车上下来的人身上皆套着绣有“白”字的衣衫,顿时一窝蜂跑开了。
近些年来,沪市风云变幻,帮派倾轧不断,唯独白帮稳步发展,逐渐发展为了连衙门都为之侧目的帮派。
要说这白帮也有意思,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其头目却低调得很,从不露面,据说和那些有钱或是有权的人交易,也不亲自到场,只带足筹码,算是给全了面子。
有人说,白帮的白二爷身患顽疾,不能下床,也有人说,白帮的白二爷其实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坤泽……但不管外人如何议论,白帮算是在上海滩站住了脚跟。
玻璃杯不敢招惹白帮的人,大世界的经理就更不敢招惹了。
他赔着笑将打手们请上二楼,对着看起来是个头目的混混道:“各位爷,今儿个这是……”
“滚滚滚。”可惜,混混是个滚刀肉,看也不看谄媚的经理,“我们二爷不喜欢吵闹,今天谁也不准上二楼来,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经理点头如捣蒜,头也不敢回地跑下了楼。
他一边跑,一边擦着额上冒出来的冷汗,半路遇上了几个抱着爆米花的玻璃杯,立时将他们一道拽到了楼下。
“你们疯了吗?”经理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今儿个楼上有谁,你们不知道?”
“……白帮的白二爷!这等人物,就是衙门里的人来了,也得赔个笑脸。你们要是触了他的霉头,不用等明天,今晚我就得给你们收尸!”
玻璃杯们吓得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胆子大的,嗫嚅着问:“经理,白二爷……白二爷长什么样啊?我们……我们一直在门前,没瞧见什么大人物来啊?”
“谁知道白二爷长什么样?”经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向来深居简出,就算是露面,也不会在我们这些小人物面前露面。”
他顿了顿,当着玻璃杯的面抹不开脸说自己真的不认识白二爷,干脆硬着头皮扯起谎来:“不过我刚才偷偷瞥了一眼。”
玻璃杯们闻言,纷纷来了兴致,围在经理身边,撒着娇求他多说几句。
经理飘飘然地清起了喉咙:“咳咳,也没有看得太清,但肯定是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你们之前应该都听说过吧?白二爷腿脚不便,连床都很少下呢。”
“哎呀,原来白二爷当真是个残废啊。”
“我还以为白帮的帮主是个顶厉害的乾元呢!”
“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谁说坐轮椅的乾元就不厉害了?”
…………
眼瞧着玻璃杯们越讨论声音越大,经理连忙板起脸来训斥:“现在才什么点钟,你们的电影票卖完了吗?”
“经理,咱们很快就能卖完的。”玻璃杯们笑闹着跑远,没一会儿就没了影。
经理将双手背在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被白帮打手守住的楼梯与电梯,心里也产生了和玻璃杯们一样的疑问。
这白二爷……到底是何许人也?
却说经理灰溜溜地下了楼,混混也没有带着人在二楼里乱晃。他抬手示意手下在原地站定,自个儿眯着眼睛瞧着房门号,一间接着一间找过去,待看到某一扇门时,欣然抬手:“二爷……二爷!”
他连敲了好多下,都没得到回应,不由纳闷地自言自语:“金少爷说的房号就是这一间啊,二爷去哪儿了?”
正嘀咕着,背后的门无声地开了。
“这儿呢。”
那站在门后,满脸烦闷,单手扶额,裤腿根儿上还印着脚印的乾元,不是狄息野,又是谁?
“哎哟,二爷您搁这儿呢?”混混欣喜地扑上去,“您怎么在这屋?……二爷,您咋不开灯啊?!”
狄息野被北方来的打手吵得头晕目眩,扯着脖子上的项圈低吼:“闭嘴!”
混混立时闭上嘴,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瞄他的裤子。
“一不小心蹭的。”狄息野察觉到那道视线,脾气愈发暴躁,“你刚刚说什么?我不在这屋,应该在哪屋?”
“二爷,按照金少爷说的房号,您应该在对门啊!”
“……对门?”狄息野扯项圈的手微微一顿,望着房门上的号码,又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混混顺势凑上来:“哎哟,房号看不清了啊。”
“……二爷,您这钥匙开的应该是对面的房间啊,怎么把这屋的门给开开了?”
“我哪儿知道。”狄息野此刻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房间。
若是走错了房间,方才踹了他一脚的,也就不是金世泽的坤泽情人了。
狄息野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这房间到底是谁的?”
混混狗腿地跑到门前试了试门锁,继而惊叫起来:“二爷,这门是坏的!”
原来如此。
房门坏了,就算没有钥匙,任谁用力一推,门也会开。
“罢了。”搞清楚事情的原委,狄息野就算真要追究也没有办法追究了。
他自嘲地想,如果那个玻璃杯是被人掳来的,如今兔子似的蹿走,也算是逃过了一劫,自己干了件好事,被踹的一脚也勉勉强强值得了。
想通后,狄息野顺势转移了话题:“没人看见你是来找我的吧?”
“没,二爷放心。”混混领着狄息野进了对面的房间,弓着腰泡茶,“兄弟们谨慎着呢。外头怎么也不会想到,白帮的白二爷和狄家的二少爷是一个人。”
他放下茶壶,将两只手的食指猥琐地对在一起:“在兄弟们眼里,二爷您就姓白!”
狄息野垂下眼帘,冷峻的眉眼被屋内温暖的灯光映出了别样的温柔:“你们都是我祖父给我留下的人,我用起来放心。”
混混闻言,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胸口:“在二爷的手里讨生活,兄弟们更放心!”
“……二爷,您交代的事,兄弟们已经安排好了。”
言归正传,狄息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他将左腿缓缓地搭在右腿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记住,我现在还不要狄登轩的命……你们只需要给我把他手里的面粉厂炸了就好。”
“……还有,成事以后,给我把枪都收好了,别被警察局的人发现。要是被发现了,我还得给你们擦屁股!”
混混嬉皮笑脸地听着,再三做了保证,然后在离去前,憋不住多问了一句:“二爷,您真要成婚啊?”
“听谁说的?”狄息野懒洋洋地反问,眼神里的厌烦浓得快要化为实质了,“你二爷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坤泽,你难道不知道吗?”
混混当然知道,可他并非乾元,又怎么能懂乾元的心思呢?
混混只觉得遗憾:“二爷,我那天路过美专,好像看见柳家的小少爷了……他长得细细巧巧的,脸蛋那叫一个漂亮,像只狐狸精!”
“狐狸精?”狄息野气极反笑,“这是夸人的话吗?”
“反正就是好看!”混混不以为意,“而且啊二爷,这婚不是您不想结就能不结的,喜帖都发出去了,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啦!大夫人这两日一直在忙活呢,说是要搞什么洋人的下午茶会,头一个要邀请的,就是柳家的小少爷。”
狄息野本就不耐烦家里安排的婚事,闻言,一个劲儿地冷笑:“办就办吧,我狄息野的名声,全上海滩还有谁不知道?柳家的小少爷要是愿意嫁给一个疯子,就嫁进来吧。”
“二爷,您怎么能说自己是——”
狄息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冷冰冰地剐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杀伐气:“你说什么?”
混混后背一凉,哆嗦着缩起脖子:“二爷,我什么也没说!”
“既然没说,就按我的吩咐去做事。”狄息野满意地收回视线,见他要走,忽地心生一计,“对了,去帮我找些玻璃杯来。”
混混被狄息野反反复复的安排折腾糊涂了:“啊……二爷,您不是对坤泽不感兴趣吗?”
“我是不感兴趣。”狄息野单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但柳家的小少爷不知道啊。”
“……我姆妈不是要办茶会吗?到时候我带着一群玻璃杯回家……我就不信,他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愿意嫁进狄家!”
混混听得目瞪口呆。他没什么主见,只觉得二爷说什么都对,连忙点头,拍着胸口打包票,说是要将全上海滩的玻璃杯都找来,保准气死柳家的小少爷。
狄息野却再没耐心听混混胡扯下去,丢下一句“滚”,然后背对着他陷入了沉默。
混混抓了抓头,意犹未尽地闭上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临走,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狄息野倚靠在软椅里,半晌都没有动。
他身形修长,此刻陷在椅子里,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浓浓的颓然,两条长腿探入黑暗中,差不多都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对着混混嬉笑怒骂的狄二爷?
这活脱脱是个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的倒霉鬼。
“央央……”
夜风终究还是听清了狄息野的呢喃。
*
自打从大世界回来,柳映微就以生病的名义,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四日都没有出来。
他姆妈当他又吃了抑制雨露期反应的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身边跟着的金枝儿当他在大世界受了惊吓,整天板着张小脸,谁也不搭理;至于沈清和……沈清和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保镖阿三被打晕过去以后,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呢!
众人各怀心思,不言不语,倒正中了柳映微的下怀。
他的确吃了洋人抑制雨露期反应的药,但也只是难受了大半日,往后的几天,他萎靡地窝在床上,哪儿也不想去。
柳映微不是难受,他只是突然发现,即便那个人离开,自己也会因为别的乾元陷入情潮。
恶心。
好恶心。
柳映微蜷缩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默默地流着泪。
又下雨了。
五月里尽是雨水,黏腻的湿气像是一层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快要溺死了。
“少爷?”端着汤药的金枝儿进了屋,先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踌躇了片刻,见柳映微没有回应,便摸黑走到床边,拧开了台灯。
蜷缩在床上的柳映微用被子捂着头,闷声问:“做什么?”
“夫人给您熬了药,”金枝儿坐在了床侧,“说是能强身健体,您起来喝一口吧。”
“我不喝。”他翻了个身,“这样的药我没少喝,没见什么效果,倒是苦得人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金枝儿叹了口气:“好歹是夫人的心意……少爷,狄家递了请帖,说是要请您去参加茶会呢。”
柳映微到嘴边的拒绝不知不觉间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姆妈熬的药,不仅仅是要他快点好起来,更是在提醒他,和狄家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把药给我吧。”柳映微失魂落魄地掀开被子,“我姆妈说茶会是哪天了吗?”
金枝儿替他端着药碗,小声回答:“我把请帖带来了,少爷您喝完药就看一眼吧。”
他愁眉苦脸地灌下大半碗药,又捂着心口干呕了片刻,待金枝儿吓得快要喊人时,才伸出手。
“把请帖给我。”
金枝儿心有余悸地递上请帖,柳映微就着台灯的灯光颤抖着拆开了信封——狄夫人先是语气温和地问候了他的身子,再盛情邀请他在周末前往狄家参加茶会。
“周末……”柳映微沉吟了一会儿,“去给我把柜子里的旗袍都拿出来。”
他知道,自己无论乐不乐意嫁入狄家,都得为了姆妈将面子做足,再不济,在茶会上,也不能给柳家丢脸。
金枝儿闻言,却支支吾吾道:“少爷,老爷……老爷……”
“我爹怎么了?”柳映微一怔。
“老爷……老爷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一套真丝旗袍,”金枝儿的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快埋进胸口了,“说是不能丢了柳家的颜面,让您……让您一定要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