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长不大-第17章
皮皮猪
1 年前


滚烫。
可是她没感冒,也没发烧。
她撑着水池边沿,微微前倾,茫然地打量陌生的自己,镜子好像有魔力,她的身旁光线扭曲,居然幻化出许贽的脸,男孩子至少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身后,抱着她低头看她,含笑的眼里全是说不出的宠溺。
手机嗡嗡嗡地震起来,冯寂一个激灵回神,见鬼似的退了两步,跑进客厅捞起手机,许贽两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她莫名心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接起。
“喂。”
“你妈是不是白天在上班?”
“嗯……”
冯寂突然知道许贽想说什么了,又有点不敢相信。
许贽轻轻喘了口气,好像刚做完剧烈运动:“我现在可以来吗?下午她回家前,我再走。”
冯寂低头看了看被冷水刺激得通红的手指,用冰凉的手指盖住滚烫的额头,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
许贽的呼吸,好急促。
就好像,刚赶完路似的。
她若有所思,几步走到窗口,探出脑袋往下看。
一楼绿化边,男孩子一手提着两只购物袋,一手把着车龙头,脚踩在地上,头颅仰起,黑眸正往她的方向看。
四目相对,一刹那,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朔风都不忍吹散这一刻的春意,温柔地停在了枝畔。

甜酒
冯寂都没来得及跑下楼接, 许贽已经站在了门口。腿长真是有优势,走得太快了。
她把门打开,看着许贽进门, 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娴熟地取出食材,走进厨房, 生鲜暂时放冰箱里,蔬菜和水果从塑料袋里取出, 防止闷坏。
许贽进进出出走了几趟,冯寂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进跟出了几趟。
几次下来许贽突然停下脚步, 好整以暇等冯寂撞上。
冯寂一下定住脚步:“?”
许贽笑了笑:“现在走路带眼睛了?”
“嗯。”冯寂好脾气地接受他的吐槽, 许贽现在在她家里,这件事实不知道为什么让她那么高兴, 嘴角上扬根本无法控制,她忍不住朝许贽走近一步, 仰头目光凝在他脸上。
他真好看。
眉目英俊, 唇红齿白,黑色长羽绒服敞着,内搭是一件薄卫衣, 露出小半截清瘦锁骨, 下颚线清晰分明。
通身的少年气。
许贽懒懒半靠门框, 抱臂而立,大大方方任她打量, 冷淡清隽的脸看不出明显情绪,颧骨附近的肌肉却也是往上提的。
两人什么也不干, 干站着对视了好几分钟, 冯寂才梦中初醒一般, 想起招待客人的礼仪:“我给你倒点水。”
她转身去厨房拿杯子,凑到水龙头下洗刷干净,再去客厅倒水。
这次轮到许贽跟前跟后,不过他存在感太强,不算小尾巴。
是一条不怎么听话、老是捣乱的大尾巴。
比如在她洗杯子时候,慢悠悠伸手要洗,等她把杯子挪开,却又不洗了。
又比如在她转身走向客厅的时候,堵在她身后,害她差点一头撞上,还低声轻笑。
不知怎么的,冯寂就想起“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这句话。
看来的确是两种生物。
她瞪了不听话的尾巴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
许大尾巴脱了外套,优哉游哉坐下,靠在沙发背上撩眼看她。
双眼皮的褶子里都藏着笑意。
冯寂也就一秒破功,露出笑来。
她擦了擦手,在许贽身旁坐下,随口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的?”
她问的时候也没多想,接近于没话找话,问出口,自己品了品,突然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
转头再一想,之前她都没带许贽来过家里,许贽就知道她家在哪了。
她狐疑地望向许贽。
许贽一顿,弓腰捞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天知道短短几秒里许大校草那颗被一中人美誉为“天河四号”的超算级大脑转了多少圈。
反正冯寂能看到的只有许贽喝了口水,然后就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11月23日那天晚上,做了个噩梦,半夜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出门散步,却遇到几个不良少年。”许贽笑着侧头,“我就跟他们说,我是冯姐罩着的,他们问我,是黑街一姐、白玉路三十三号审判之地、人称暗黑风暴女王的那个冯姐吗?我说是,他们就放我走了。”
冯寂:“……”
冯寂:“…………”
冯寂: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她中二期在外面打架时胡说八道瞎编的。
怎么还有人在喊啊!!!
……太社死了。
……太太社死了。
她脑子轰地一声,整张脸都爆红,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缓了好半天,她瘫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想,千万别让她知道那几个小混蛋是谁。
在心里扛着四十米大刀疯狂追杀不良少年的她没有看到,许贽不动声色抿了口水,扯了扯卫衣领口,松了口气。
这故事自然是假的。
他知道她家地址,只是因为每天她送他回家后,他会默默缀在她身后,再把她送回家。
这操作听起来过于低智,仿佛有什么大病。
而且一旦暴露,就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需要冯寂保护。
他们的合约也就没有了继续的理由。
其实他会知道这些中二外号,并不是因为冯寂的影响力大到这个地步,时隔两三年还有人传唱她的名号。
只是因为她和冯汇林互殴那天,律师把他们家查了个底朝天。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许贽放下杯子,泰然自若地环视一周:“所以,这里就是审判之地吗?”
冯寂头皮一麻:“别、别说了。”
许贽点头:“好的,暗黑风暴女王大人。”
“……”

甜酒
冯寂面无表情觑着许贽:“过去的事情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眼看小野猫要炸毛了, 许贽失笑,在对方亮爪子挠人前,顺毛说:“什么事情?我都忘了。中午想吃什么?”
明明是生硬突兀的转移话题, 却因为他过于淡定的语气,显得水银泻地一般流畅自然。
就好像什么“审判之地”,什么“暗黑风暴女王”, 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冯寂怔了两秒,钝钝地说:“吃什么你都能做吗?”
“嗯。”
许贽捏着手机晃了晃, 表示:“没有的食材还可以网上下单。”
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令冯寂晃了下神,真的很难想象一个身边跟着私人医生的大少爷还会做饭, 他家肯定有专门做饭的阿姨吧?
她迟疑片刻, 保守地说:“我想吃番茄炒蛋。”
许贽:“……”
冯寂为什么会点这道新手必备不太容易翻车的菜品,他大概心里有数, 懒挑了下眉,卷起袖子, 淡声说:“好。”
不拿出点真本事, 他还真白来这一趟了。
他起身,漫不经心走进厨房,刷锅切菜, 单手打蛋, 老练又娴熟, 一看就是确实有一手。
冯寂敏锐地察觉到他莫名的胜负欲,乖觉地靠在门边一句话也不打扰, 只两只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那双修长冷白的手颠勺也显得优雅, 又很稳, 炒菜都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五平米的厨房对他来说实在太小, 他弓着腰,肩胛骨撑起单薄卫衣,背影清瘦却又宽阔,生动诠释了“宽肩窄腰”四个字。
许贽盛好菜一转身,就看到冯寂乖乖巧巧地等在厨房门口,好像一只等着喂猫粮的小猫。
他稍顿了下,抬手关了油烟机,把一盘色泽鲜艳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的番茄炒蛋端到餐桌上,同一时间冯寂已经自觉地蹿进厨房,盛了两碗米饭。
中午就吃一道菜?
他刚想说什么,瞄了眼迫不及待坐下满脸写着“开饭啦”的女孩子,摇了摇头,纵容地把番茄炒蛋推到冯寂面前:“吃吧。”
“嗯!”
冯寂原本“不管什么味道都要给面子”的准备根本没用上,许贽做饭就是很好吃,根本不用演。
就着一份番茄炒蛋,她吃完了一整碗饭。
许贽看她吃得香,不知不觉也吃了一碗。
明明只是最最普通的家常菜,两人却都吃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冯寂还摸了摸撑圆的肚子问:“是加糖了吗?”
许贽确信:“没有。”
也是,食堂的西红柿炒蛋加糖,一点也不好吃。
冯寂心不在焉地想,可能感觉到的甜味,只是西红柿本身的味道吧。
.
晚饭就不能这么敷衍了,许贽还买了那么多菜呢。
两人凑在一起拟了下菜单,就开始动手,冯寂帮着洗洗菜刷刷碗,主厨还是许大少爷。
他们就只有两个人,许贽却做了整整十二道菜,把她家那不到一米长的小餐桌都堆满了。
从蒜爆大虾到海参鲍鱼,从五香小酥肉到佛跳墙荔枝肉,大菜小菜应有尽有,色香味俱全。
等到所有菜做完,天已经全黑,窗外断断续续响起爆竹烟花声,这会儿还早,放鞭炮的人还少。
冯寂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台,春晚马上要开始了,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就想开着当个背景音。
显得很热闹。
她家很少和这个词搭边。
许贽做完菜就准备出门避一避,冯寂不是不想让他和她妈妈碰头吗?
冯寂一把拉住他,解释说:“早上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晚上她不回来了。”
许贽一愣,转回身,低眸看了眼冯寂,他不知道冯寂主要是心疼她妈来回折腾,很自然地理解成了“不想让你地下情人似的躲出去,特地让妈妈别回家”的意思。
他绷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淡定地挑了下眉:“这样好吗?”
冯寂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什么不好的,今天家里就我们两个。”她瞥了眼许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买的红酒,走过去拎起,“你酒量怎么样?”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字字透着“姐看你酒量肯定不咋地”的嚣张。
许贽似笑非笑撩了下眼,刚想说什么,转念却又改了口风:“不怎么样。”
“那我们就喝一点儿。”冯寂兴致勃勃开了红酒,许贽在旁边看着,还想着她开不动帮个忙,没想到她用开瓶器拔塞子的时候一点儿不费劲。
不愧是暗黑风暴女王。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就着春晚欢快的背景音,一人一小杯红酒,吃起了年夜饭,这个年过得,竟然也有声有色,很有家的感觉了。
只是温馨的气氛没能持续太久。
也就喝了小半杯红酒吧,冯寂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眼神也迷离得画起了蚊香,她突然就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沙发边,拉开书包拉链,翻出了她给许贽写的那封信。
许贽亦步亦趋跟着她,以便她万一摔了随时能接住。
她脚底发飘,却还岌岌可危地维持着平衡感,站在电视前,拆开了信封,背后穿着红色礼服的主持人喜气洋洋报幕:“京东有喜,接下来咱们的节目为您喜上加喜……让我们掌声欢迎——”
“亲爱的许老师。”
冯寂一抖信纸,好像主持人欢迎的就是她似的,醉了,但没完全醉,朗诵声清脆有力、抑扬顿挫、感情异常充沛。
许贽不动声色调低了电视音量,打开了手机录像。
屏幕顶端红点一闪一闪,正中央脸蛋绯红的女孩子捏着信纸,认真专注地给许贽念她写的信。
“非常感谢这半年来的教诲,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就像一根蜡烛,燃烧了自己,点亮了我。您是我灵魂的工程师,是这一段人生航行的指路明灯,为我照亮了正确的道路。”
“……”
灵魂工程师许老师听了这一段尊师重教发自肺腑的感言,看起来并不太高兴。
他面无表情,耐心地听冯寂接着念。
冯寂抬起眼,没有聚焦的目光穿过镜头,落在他身上,似乎已经把后面的话完整背了下来。
“但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莫言说没有人可以真正对另一个人的伤痛感同身受,安慰的话总是肤浅,理解也许只是自以为的理解,你那么好,值得全世界去爱,为什么有人忍心害你难过,可惜我的拳头没办法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许贽怔怔地,望着对面眼睛明亮的少女,听到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重,好像响彻在耳畔,用力地敲打鼓膜。
冯寂垂手,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可是啊,肤浅也好,自以为是也好,你要是想笑就随便笑,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芸芸众生里最平凡最普通的我,想让你快乐。”
“砰——”
绚烂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照亮了女孩子干净真诚的脸庞,许贽收了手机,抬手轻轻按在她头顶,和她清澈的眼神对视许久,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手将她按进胸膛。
“笨蛋。”男孩子嗓音低低有些沙哑,又加重音说了句,“真是笨蛋。”
怎么可能是自以为是,有冯寂的许贽就是最快乐的许贽。
他其实一点也不好,只是因为你才变好。
他也不值得全世界爱,更不需要全世界爱。
他只乞求你的爱。

甜酒
念完信又折腾了一会儿, 冯寂终于睡了过去,晕晕乎乎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回神。
说好的喝醉了会断片呢?
昨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清晰得像在演小电影。
她先超大声给许贽念信, 然后非要拉着许贽过招,教他打拳,怕她不在的时候他被别人欺负。
许贽也是太好脾气了, 居然就耐着性子陪她耍,等她打完一整套, 才哄着她去睡觉。
他说了好几声:“乖。”
她才嘟着嘴巴说:“好吧。”
冯寂:“……”
冯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羞、耻、了、吧。
为什么她还记得这些事啊!
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爱装酷讨厌肉麻讨厌发嗲的年纪,不管是那几声“乖”, 还是她莫名其妙的嘟嘴, 都让她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偏偏越是尴尬羞耻,那些画面就越是在脑海里不停地倒带、重播。
冯寂:“……”
她想不通。
她怎么会一杯倒呢?
怎么会呢!
一杯倒也就算了, 怎么还发酒疯呢?
她从未如此真诚地希望真的有神存在,让她的人生能够回到喝那杯红酒之前。
她正不着四六地胡思乱想, 突然耳朵捕捉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一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自从冯汇林不回家, 她就跟妈妈一起睡卧室了。
她格外心虚地看了眼身上的毛衣秋裤, 许贽自然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 是她觉得穿着裤子睡觉不舒服,非要把裤子脱了。
幸好她是个早早开始养生, 每天都老老实实穿秋裤防止得老寒腿的土狗。
不然那画面……不敢想。
饶是如此,许贽还是在她脱裤子的那一刻就背过身去, 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