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十三川(GL)-第177章
直男猛攻
3 年前

  狂风乍起,雷声接踵而至,天际边撕扯开两道银龙,霎时间照亮了灰暗的人间,又在下一刻遂然熄灭。

  叶芝兰身形踉跄,脚步趔趄,她脸色发白,被满江雪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眼见满江雪言辞犀利,半点情面也不肯留,谢宜君听得后背直冒冷汗,赶紧道:“江雪!你忍一忍罢,莫要将她激怒了!”

  “是她在激怒我。”满江雪毫无退缩之意,定定地直视着叶芝兰。

  “你,你……”叶芝兰神情悲恸,原本维持着年轻的面孔忽然间生出了几分违和的苍老,她快要将手中那管竹笛捏碎了,厉声道,“你知道我在永夜王宫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我们剩下的人经历了什么?你知道……”

  “我没兴趣知道,”满江雪无情地打断了她,“我和你们除了不可分割的血缘,与陌生人无异,我便是接受了和亲,你们也终归是死路一条。且我那时才十岁,能带着我母亲逃出去已经是历经了九死一生,我连母亲都救不了,更遑论你们。造成这一切的人也不是我,你来找我寻仇,无非是要寻个人泄愤罢了,而你能对小秋下手,也能证明你早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如意门的灭亡定然也与你有关系!我不找你算账是你藏得深,而今你敢堂而皇之露面,你就别想再活到明日。”

  叶芝兰倏然仰天大笑:“怎么,你还想杀了我?”她拽了拽腰间的绳索,半空之上的尹秋即刻晃动起来,“你敢杀我吗?你又要怎么杀我?”

  满江雪摸到了凝霜,将剑柄握得咯咯作响,旁边温朝雨也禁不住唾骂道:“疯子!你简直与那阴沟里的蛆虫不相上下!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你,你就找谁去,关满江雪什么事?又关尹秋什么事?你若当真有本领,就去把永夜国一网打尽,为你父王和你自己报仇雪恨,还嫌你害的人不够多!”

  “你们快别说了——”谢宜君心急如焚,“真把她惹急了,你们谁能将尹秋救回来?!这种时候还斗什么嘴!”

  叶芝兰看了温朝雨一眼,嘲讽道:“你是大善人,我是卑鄙小人,我怎么比得上你?毕竟你被父母生生遗弃,有家不能归,却还愿意替那两个老不死的照看领养回来的女儿,还把她当成心肝似地捧在手心里。你们个个都是正人君子,我怎配同你们相提并论!”

  温朝雨真是打死也没想到叶芝兰居然也知道她的身世,当下听闻此言不由地一怔,季晚疏就站在她身侧,温朝雨却四肢僵硬,连偏头看看季晚疏的力气也无。

  季晚疏亦是始料未及,她也未料到叶芝兰竟然知道这事,余光里瞥见温朝雨杵在原地没了声响,季晚疏暗暗咬牙,憋不住怒上心头,拔剑道:“少废话了!你今日到底要如何!”

  “我要如何……”叶芝兰哂笑起来,无所畏惧地迎着满江雪的目光,“是你害的我,我偏就要找你寻仇,永夜国那老皇帝早就被我毒死了,现在轮到你了。我是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折磨你。”

  她脚步微移,朝尹秋靠近了些许,狞声道:“你说的不错,如意门事变的确和我有关,是我将地底机关的图纸匿名寄给了南宫悯,所以她才能那么迅速地攻上流苍山,你的好师姐被你的冷漠给害死了,包括今天的尹秋,也是被你害成这样的。满江雪,你要为你犯下的一切过错赎罪,你要付出代价!”

  此话一出,在场的弟子们都不由露出了惊愕之色。

  “原来是她,是她向紫薇教通风报信的!”

  “真是蛇蝎心肠,此人实在太过歹毒,天理不容!”

  “可怜如意门死了那么多人,这么看来,沈师叔一定也不在了,如今她又要害尹师姐,当真可恶!”

  ……

  温朝雨忍无可忍,垂在身畔的手臂微微后移,将数把小飞刀握在了手心,谢宜君急忙给她打眼色,沉声道:“你添什么乱?别冲动!”

  温朝雨说:“我一刀要了她的命!”

  “杀她不难,那尹秋呢?”谢宜君将她的手按回去,“你便是一刀割破她的喉咙,或是直接给她心口来上一刀,她也绝不会立马就毙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都能松了绳索将尹秋扔下去,你负得起这个责?!”

  温朝雨说:“大不了我……”她想起自己断了一条手臂,立马改口,“大不了让满江雪跟着跳崖!把尹秋接住就是了!”

  “糊涂!荒唐!”谢宜君说,“那可是悬崖峭壁!不是什么房梁围墙,说跳便跳?再说尹秋身上还有蛊毒,你能替她扛么?”

  “我就不信她剩下一口气还能把那笛子给我吹出调来!”温朝雨看向侧前方,怂恿道,“满江雪!你拿个主意!”

  雨势陡然变得迅疾起来,濛濛细雨在雷声与闪电交错中很快演变成了瓢泼大雨,另一边的白灵刚沿着崖壁艰难地爬到了尹秋身后,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给逼了回去。

  白灵手脚一滑,整个人便在万丈高空之中荡了一圈,幸好她提前给自己绑了绳子,就拴在崖边的树干上。白灵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迫不得已翻身而上,火冒三丈道:“怎么偏偏这时候下起了大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落在后方的几个弟子也拽着绳索接连攀爬上来,又急又气道:“这雨一下,泥水就跟着淌,别说落脚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白灵只得无功而返,温朝雨见了她,自然就知那下策行不通,便又催促满江雪道:“快想个法子!”

  雷雨淹没了山巅,也覆盖了整个天地,光线昏暗下来,视线也随即变得模糊不清。满江雪将匕首自腰间取下,抖成长剑,却是抬手朝一侧掷去,铿锵一声钉在了树上。她缓缓靠近着叶芝兰,在逐渐缩短的距离之中又点了自己的穴道,说:“我手无寸铁,又封了内力,你把小秋放了,今日我任你处置。”

  叶芝兰被那暴雨浇得透湿,她冷笑着,挥手示意满江雪停下来。

  “你再敢靠近一步,”叶芝兰将腰间的绳索松开,死死地攥在了手里,“我就立即要了她的命!”

  她体虚力乏,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拽着尹秋,但尽管如此,尹秋还是在她解开绳索的那一瞬间猛地往下坠落了一截,满江雪的心也跟着一沉。

  “你直说——”满江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尹秋,强忍着翻涌的心绪,“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叶芝兰观察着满江雪脸上的神情,她又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张狂,那样畅快。她略略后移,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雨势这样大,崖底的光景已经被密集的雨水所遮蔽,连那条江也看不清了。叶芝兰得意洋洋地瞧着满江雪,讥笑道:“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自刎,你敢么?”

  听清她说了什么,谢宜君瞳孔一缩,立即朝满江雪喝道:“江雪!别答应她!”

  弟子们也都赶紧劝阻起来——

  “师叔!万万不可!”

  “此人诡计多端,您若答应,她一定会出尔反尔!”

  “师叔快回来!”

  ……

  一片情急的话语声中,满江雪静静伫立,目光仍是落在尹秋身上。

  叶芝兰将自己的佩剑朝她掷去,并不多言,满江雪抬手接住,指尖在那锋利的薄刃摸了摸。

  “怎么,怕了?”叶芝兰好整以暇,“只要你肯自刎,我不仅会放了尹秋,还会自己跳崖,了结残生,从此以后江湖上就少了个祸害,你们云华宫也再也没有什么紫薇教的细作了,这很划算,不是么?”

  满江雪抬眸看着她:“你此话当真。”

  叶芝兰眼神促狭:“当然。”

  满江雪佯装迟疑,不露痕迹地将左手背在身后,在叶芝兰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手势。

  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温朝雨和谢宜君俱是神情一凛。

  从前她们几个师姐妹常在一起切磋剑术,那手势乃是师父惯用的,只要师父一将这手势亮出来,蓄势待发的几人才会正式开打。

  这是满江雪给身后两位师姐的信号。

  温朝雨当即攥紧了手中的飞刀,就等满江雪下一步的举动,谢宜君也紧跟着将双手背去了身后,示意弟子们维持沉稳,不要放箭。

  “光明磊落满江雪,也有贪生怕死的一天?”叶芝兰像是有些不耐烦了,“我的耐心有限,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思考,快做决定罢!”

  满江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透过雨幕再度瞧了一眼尹秋,片刻之后,她又将视线移到了叶芝兰脸上。

  “希望你说到做到。”

  此言一出,满江雪再无半分犹豫,果断将剑刃置去了脖间,干脆利落地割破了那里的皮肤。

  霎时间,大片鲜血顺势流淌而出,如同一滴红墨滴落于宣纸,洁净的白衣顷刻间便被血水染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明情况的弟子们见此情形心神大乱,都纷纷喊道:“师叔!”

  季晚疏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就要上去扶人,谢宜君及时将她一拉,季晚疏趔趄之时,一柄寒光闪烁的飞刀便擦着她的耳际猛地窜了出去。

  满江雪摇摇欲坠,在叶芝兰全神贯注的目光当中轰然倒下。叶芝兰脸上一喜,喉间的笑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却见满江雪又在下一刻倏然间凌空而起。

  白影猛然逼近,叶芝兰脸色骤变,当机立断松开了手里的绳索,同时将竹笛凑到了唇边,眼前人影一闪,满江雪看也不看她,径直就朝那崖下扑去。

  与此同时,一柄飞刀划破雨珠猛然袭来,转瞬就映入了叶芝兰的眼帘。

  那飞刀速度太快,叶芝兰根本来不及躲闪,她只感到手上蓦地一阵剧痛,垂眸之际,却见那竹笛不知何时已被震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堆废料,就遍布在她的脚边。

  地上还散乱着几根淌着血的手指。

  “活捉!”

  随着谢宜君一声令下,温朝雨与季晚疏在同一时刻飞身而起,白灵也立即带着弟子们紧随其上。

  叶芝兰愣愣地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手,她神色一寒,却又面向迅速围拢过来的众人大笑三声,随后她足尖轻点,当着所有人的面仰首坠下了悬崖。

  “不能让她死!”谢宜君落在人群后方,见状声嘶力竭地喊道,“把她拉回来!”

  季晚疏顺手从白灵身上抽出了绳索,奋力一挥,十分精准地缠去了叶芝兰的脖颈,她正要不遗余力将叶芝兰拉扯回来,谁知就在这危急关头,竟见一道流矢忽地自后方林间爆射而出,带着冰冷的杀意堪堪穿绳而过,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没入了叶芝兰的胸口!

  血水迸溅,绳索断裂,季晚疏手里一空,众人齐齐立在崖边,眼睁睁看着叶芝兰堕入深渊,无法挽回。

 

 

第164章

  谢宜君勃然大怒,在滂沱大雨中气红了眼,破口大骂道:“谁让你们放的箭!”

  弟子们大惊失色,又面面相觑。

  “回掌门!弟子没有放箭!”

  “我也没有!”

  “那是谁?你们谁放箭了?!”

  ……

  “她知道暗卫弟子背后的主谋是谁,她还不能死!”谢宜君头晕眼花,简直快要当场晕过去,“一群蠢货!谁放的箭给我站出来!”

  她说这话时,季晚疏已经一声不吭地穿过人群冲入林间,火速搜寻起来。

  “说不定就是那主谋放的冷箭!”温朝雨气急败坏,“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弟子们如梦初醒,赶紧追上季晚疏的脚步,即刻在林子里四处搜罗起可疑人物来。

  崖边登时便只剩了零星几个人影。

  “师叔和小秋……”白灵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道,“完了,这回真完了,下这么大的雨,师叔能看得见小秋吗……?”

  谢宜君眼前发黑,按着额角喝道:“有这哭哭啼啼的功夫,还不快去崖底找人!”

  白灵抹了抹眼泪,趴在崖边朝下方看了一眼,也赶紧叫上了一队弟子朝山下行去。

  温朝雨本想和满江雪一同协作,只要叶芝兰眼见满江雪自刎,她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温朝雨就正好动手打烂她的笛子,叫她没法儿催动蛊毒,可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躲在暗中密切关注,居然在那等关键时刻放了一箭把叶芝兰给杀了。

  “满江雪那一剑下手不轻,她若是流血过多,不及时包扎,说不定自个儿都难逃一死,”温朝雨将谢宜君扶了扶,恨铁不成钢道,“所以你就别在这种时候也出状况了!要晕也得等人找到了再晕,稍微出点事就两眼一抹黑要死要活,出息!”

  谢宜君泪盈于睫,颤声道:“这还叫稍微出点事?那可是江雪和尹秋!那是你师妹和你师妹的亲生女儿!”

  “我还能不知道!”温朝雨心里也不好受,憋着火气道,“别废话了,赶紧去江边寻人罢!”

  两人火急火燎离开此地之时,半空之上的满江雪正在急速下坠。

  大雨淹没了整个世界,将视线糊成了一团看不清的朦胧之景,耳边充斥着破裂的风声,崖壁上的林木狠狠擦过周身,割裂了衣料,划破了皮肤,把人弄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跳崖的那一刻,满江雪还曾短暂地看见过尹秋的影子,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视线尽头除了密密麻麻的暴雨和层层叠叠的树枝以外,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完全看不见尹秋了。

  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了绝望和恐慌,这么高的悬崖,尹秋就算能在半路上醒来,她也半点动弹不得,毫无反抗之力,不管她是掉进江里还是落在江边,几乎都是必死无疑。

  可满江雪已经追不上她了。

  脖间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着血,染红了满江雪的半个前胸和臂膀,她没有寻求合适的落脚点,也没有抓住就近的山石或是枝干稳住身形,她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摔打在交错的林木枝叶上,再穿过茫茫大雨继续下坠。

  世界在天旋地转,风雨肆虐,满江雪在这坠落的过程之中,眼前不断地闪现着尹秋落入悬崖的画面。

  还来得及吗?

  应该是来不及了。

  小秋要是没了,她该怎么办?

  浓浓的绝望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心里的痛楚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让人无法承受,眼中逐渐晕开了一片热意,却又很快被冰冷的雨水所掩盖,满江雪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边溢出了温热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