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第5章
故意导师
1 年前


岳倾又看了他一眼,从侧兜拿了一袋湿巾递给他。
夏明深:“?”
岳倾说:“擦擦嘴。”
夏明深往手机屏幕上一瞄,讶异地发现他的嘴角沾了酱汁,配上不停嘟嘟囔囔的表情,简直像一个生闷气的小屁孩。
他闭嘴,接过湿巾,狠狠擦干了嘴角。
岳倾坐下来,他白袖口一尘不染,眉眼低垂,温和平静,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的光投照在他身上,好似打了一层柔光滤镜,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夏明深看岳倾的动作,总感觉他们不是在乱飞的蚊蝇边吃路边摊,而是在有着小提琴伴奏的酒会上品八二年的拉菲。
古人云秀色可餐,他深以为然。
美男子优雅地咽下一颗小丸子,随口问道:“你不是和老庞聚餐去了么,怎么?没吃饱?”
夏明深说:“我又饿了。”
这话不假。
复活之后,他寂寞多年的肠胃变得贪得无厌,具体表现就是一天要吃五顿,不然就会饿得百爪挠心,像一个普通的胃分裂出数个贪吃的孢子。
他吃不胖,就是麻烦一点,需要随身带着小零食。可偏他的嘴还挑的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过冷过热还碰不得,除了随身带些小甜点,晚上赶回来加急煮碗鸡汤面,也能凑合填饱肚子。
夏明深如是形容了一番,并且着重描述了那种饥饿感是如何的让人辗转反侧的,以此来补救自己方才馋嘴的形象。
他本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岳倾记住了,当真为他准备起三餐之外的零食来——夏明深军训第一天晚上回来,意外地发现岳倾在厨房烘焙甜点。
一开始他掌握不了火候用量,做出来的不是糊了,就是太甜或者太淡。夏明深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了小白鼠,积极地把烤坏的蛋糕通通尝了一遍。
终于,岳倾在烘焙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军训结束那天,已然能烤出不逊于蛋糕店的糕点了。用裱花的小袋子装了,便于携带,口味量身定做,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了。
宣传部开学第一周的例会上,夏明深就拿出了自制小饼干,趁着部长没留心,偷偷摸摸地吃起来。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咀嚼得很缓慢,一下一下,像只鼓着腮帮的小仓鼠,几乎没有声响。可是旁的人听不见,不代表就坐在他旁边的阮航察觉不到。
“哎,”阮航看他吃得香,吞吞口水,从桌子底下朝他招招手,“给我一块。”
夏明深这人有点“护食”,超市里买来的可以随便分,但是这袋小饼干是岳倾特意给他烤的,不怎么想跟人分享,便意思意思拿了一块,放到阮航手里。
阮航吧唧吧唧吃掉,揉着肚子,在部长鼓舞人心的演讲下小声抱怨道:“饿死我了。”
夏明深不动声色的把饼干袋子往书包深处推了推,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牛肉干递给他,顺嘴问道:“这么饿?午饭没吃饱吗?”
阮航立起课本,挡住下半张脸,面目狰狞地撕咬起牛肉:“别说了,中午在图书馆值班,没来得及。”
夏明深心头一动。
他如今吃岳倾的,住岳倾的,全无经济来源。虽说岳倾一字没提让他付生活费,但短期靠他养还好说,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
原先他也是要找工作的,不过突遇岳倾,被打了岔,现在生活安定下来,打工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于是夏明深问:“图书馆还有空下的工作吗?”
“没了,”阮航收获了夏明深懊丧的目光,问道,“你要赚外快?”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热心地掏出手机,将夏明深拉进一个名为“C大打工一家亲”的微信群,介绍说:“这是我们学生自己建的,一届一届传下来好多年了,有什么补课啊,代课啊,帮忙接收快递,旁边商城雇人发传单啊,都会在里面发布信息,你要是有意向,就直接私戳头像私聊。”
夏明深谢过他,并用仅剩的两条牛肉干作为报答。
打工群里热闹非常,不光是发布跟群名相关的信息,还有大批无所事事的学生闲聊,从二食堂的麻辣香锅不够劲儿,讲到某某大课旁边的人有狐臭,一会儿工夫不看就能飙到99+。
夏明深往上翻聊天记录,足足浏览了五分钟无效信息,才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目标:
本周二下午三点半,阶梯教室两个小时物理讲座,只需签到即可,酬劳30。
夏明深私聊了这位物理学院的同学,得知听完这个物理讲座可以加学分,但他家中有事,只得缺席,又舍不得学分,便想找人替他签到。
夏明深记下时间地点,又在打工群里翻找出其他有用信息,一一记下。
一个例会过去,收获满满。
放了学,夏明深先不着急回家,先去了附近的商业街,按着地址找到一家儿童玩具专卖店,这家玩具店的店长想雇人穿着人偶服发传单,顺带吸引小客人,已经招到了一个女大学生当朱迪兔,夏明深则获得了尼克狐的位置。
他还遇见了一个预想不到的人。
——章宇,夏明深的阿飘老朋友,穿着和玩具店里的童真气氛格格不入的铆钉靴和紧身衣,诧异的从门店外飘进来,飘到夏明深面前:“你来这儿干什么?”
“打工。”夏明深用下巴点点怀里的尼克套装。
他记得这位仁兄曾说过要去照看自己的妹妹,顺口关怀道:“你妹妹怎么样了?”
章宇得意地飘到门外正向行人分发宣传单的“朱迪”上空,捏捏兔子的耳朵:“小静也在这儿打工。”
仿佛是有感应一般,章宇一捏完兔子的耳朵,章静就心有灵犀地脱下人偶服的头套,冲夏明深腼腆一笑。
女生个子不高,有着和她哥哥极为相似的两只卧蚕,双马尾上别着小蝴蝶发卡,杏眼圆鼻头,很甜美可爱。
绕是商业街不是露天的,可穿上这么一套厚厚沉重的人偶服,仍是会闷得不行。此时,章宇身为阿飘的作用就凸显出了——他站在夏明深和章静之间,就像凭空多了一只性能优良的立式空调,全方位地向他二人输送冷气。
章宇一只鬼在外飘荡了近半个月,无人交谈,寂寞如雪,唯有夏明深是一个例外。他死过一次,做过阿飘,所以即便活过来了,也依旧能看见他,闭口禅修久了的章宇如蒙大赦,竹筒倒豆子一般向夏明深倾诉起来。
“我觉着小静那个男朋友,有些问题,”他讲述了那个男生在约会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心不在焉、频频看时间、油嘴滑舌会哄人等等,然后给了推断,“不像个正经人。”
夏明深问:“他脚踏两条船?”
“那倒没有,”章宇说,“不过可能是我还没发现。”
“不说这些了,你呢?这段日子过得咋样?找到住的地方没有?”他又问。
夏明深言简意赅道:“我很好,遇上了以前的同学,被收留了。”
章宇倒吸一口气:“我去!先不说死而复生是多么的走了狗屎运,单说你那同学,乍一见个没了七八年的人,没吓出脑梗吧!”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员工从玩具店里走出来,拿着他不断响铃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岳倾的名字,喊说:“小夏,有你的电话。”


第10章 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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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说:“铃响了四五遍了,是不是有人找你有急事。”
“这就是你那个老同学?”章宇问了一句。
就在夏明深点头的当口,因为久未有人理会,通话自动挂断了,未接来电数累加到了四。紧接着下一秒,第五个就无缝衔接地打来。
“这催的够急的呀,跟女朋友查岗似的,”章宇说,“你快接吧,别真有急事要说。”
“你那什么臭比喻。”夏明深顺嘴抱怨他一句,按下接听键。
接通的瞬间,夏明深搭眼一扫,看了眼时间。
——晚七点,他已经在玩具店外发了一个半小时传单。
是比以前回去得晚了。
继而,夏明深想起了今晚轮到自己买菜,而找到新工作的喜悦让他把这件事给忘了个彻底。
一想到岳倾可能忙了一天肚子还饿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图标一变成绿的,他就抢先认错:“对不起,我忘买菜了。”
岳倾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的语气绷得很紧,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再多一秒就要断掉。
夏明深怔了一下:“没听见。”
岳倾:“……以后不要再不接了。”
他似乎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落在夏明深耳朵里,只是小小的一声叹息,却使他的耳廓慢慢烧了起来。
夏明深把这归咎于违背约定的自责:“你……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没有。”岳倾说。夏明深怀疑他为了不显得过于急切和强势,已经强自忍耐了好久,到这时终于没忍住,问:“你在哪里。”
说完,又给自己这句带有命令意味的四个字添了一句话,尽量使它变得温和一点:“我去接你。”
不给夏明深拒绝的机会,岳倾就单方面中止了谈话。
夏明深握着手机,发了好一阵子呆,直到章宇意识到他不对劲,飞过去用乳白色的手臂在他面前挥了挥。
章宇问:“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夏明深没有把手机放回书包,而是贴身揣在上衣口袋里,以防岳倾再有电话来时漏接。
“哎哎哎,反了反了。”章宇提醒,“你把狐狸的脑袋戴反了。”
夏明深把头套转过来,声音也跟着闷在里面转了个弧形的圈:
“章鱼哥,问你个事儿。”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对朱迪兔频频回看,似乎想看清人偶服里女孩的长相。章宇鼓着腮帮,对他怒目而视,边回答夏明深说:“你讲。”
夏明深慢吞吞整理着传单,裹着一层厚厚绒布的手指灵活度欠佳,有几次,他险些把传单掉到地上。
最近,夏明深留意到,只要岳倾和他分开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就会不受控制地给他发微信,试图确认他是不是还是存在的。
如果收到回复,他就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大猫,能消停一阵。
可如果夏明深一时没看到,或者正忙,岳倾掐着表等个十分钟,就会按捺不住地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夏明深接通为止。
在思索措辞的过程中,夏明深和一个穿花仙子纱裙的女孩合了影,又抱起一个对狐狸耳朵很好奇的,坚持要摸一摸的小男孩,低下头,让他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尼克耳朵尖的绒毛。
章宇久等不到他的问题,又飘过来:“说出来,让哥哥给你参谋参谋。”
“算了,我不问了。”夏明深泄气般说。
章宇:“???”
事实上,根本不用夏明深提醒,岳倾就比他先一步注意到了自己心里这点很难描述清楚的控制欲。
很多时候,他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给夏明深发微信,不要在夏明深也许很忙的时候不依不饶地打电话,可是往往等他反应过来,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已经又多了一条。
岳倾对其他东西——学业、科研、烘焙蛋糕——一直游刃有余,但估计是没怎么处理过这类事情,所以一时间的应对方法显得很笨拙。
比如说,在问完“你在哪里”后,再干巴巴添上一句“晚饭吃什么”,“今天轮到你买菜了”这样的话,努力给这通电话赋予正当的不会被质疑的理由。
这回出现在商业街,他看上去又想好了更好的借口,放松地将两张游乐场的入场券展示给夏明深。
“系里同事发的,仅限十一假期使用。”岳倾说,“本想打电话问你要不要去,但是你老不接,我就自作主张拿了两张。”
他补充:“半价券福利很难得的。”
夏明深:“……”
岳倾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好像生怕会遭到拒绝,使自己此番师出无名一样。
夏明深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联想到一晚上见到的小孩子,刹那间福至心灵,伸手揉揉岳倾的头发——岳倾高了他半头,尼克狐套装又限制夏明深的行动,使他不得不踮起脚尖,像嘉奖会往家里叼骨头的大狗狗那样,鼓励地说:“做得真好。”
岳倾的表情说不上是郁闷还是生气,夏明深催他去吃晚饭也不听,就在玩具店外充当门神,让大小孩子望而却步。
在玩具店前台第三次欲言又止地看向门口时,夏明深忍无可忍,过去把岳倾拉到一边。
“你饿不饿?”
“不饿,”岳倾说,“实验室梁教授给我们订了盒饭,我吃过才来的。”
“可是我饿了,”夏明深淡定地改口,“我想吃奶黄包,往西边走五十米有一家粥铺,你去给我买一屉吧。”
“你还没有吃饭!”岳倾一下子严肃起来,皱眉道,“你的胃病自己不清楚吗?为什么不按时吃饭?”
夏明深搪塞说:“下午宣传部例会上把你做的小饼干吃完了嘛,吃得很饱,一点都不饿,就没吃晚饭。”
岳倾:“你——”
“所以我没吃晚饭,现在饿了,您就发挥一下伟大的同学情谊,去帮小的买一屉奶黄包吧。”夏明深把他往街的另一头推去。
岳倾去寻找他口中的粥铺了,夏明深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他突然注意到,不知何时,章宇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就是和你同居的那个高中同学?”章宇问道。
“不是同居,是暂住,是他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可怜的我。以后有能力了,我还是要搬出去的。”夏明深纠正。
章宇对他的辩白不置一词,眼神玩味。
“那是你哥哥吗,他对你真好。”章静说。她的下一句话,成功把章宇满脑子不着调的内容结实地堵了回去,“我好羡慕你啊,我也有一个哥哥,他就从来没接过我放学。”
要是站在她对面是个陌生人,大概就会从“你哥哥”这个话题入手,和她聊上那么一会。可听到这句话的偏偏是对她的家庭状况心知肚明的夏明深,那个“从来没接过我放学”的阿飘哥哥还凄凄惨惨地悬在他们头顶。
他只好再把岳倾祭了出来:“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同学。”
章静看看眼前的夏明深,又想想刚才那张明显不是十八岁的脸,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是真的,”夏明深早就不满于岳倾喜欢把他当小孩子教训,信誓旦旦地解释:“他长得显老。”
“谁长得显老?”
岳倾的声音从她们背后传来。
夏明深僵硬地转过头,僵硬地笑道:“……你来了啊。”
岳倾一手提着奶黄包,一手罩在尼克狐脑袋上胡乱揉,隔着人偶服,把夏明深揉得晕头转向。
狐狸求饶道:“我错了。”
岳倾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错哪儿了?”
狐狸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丧权辱国地大喊:“是我显小!我是弟弟!”